|
|
|
| 日 | 一 | 二 | 三 | 四 | 五 | 六 |
|---|
版次:04 作者:罗安会2026年06月03日
□ 罗安会
“三下五除二!”
“二一添作五!”
这话咱们随口就来,可你细品过没有?这节奏,分明是手指拨动算盘珠子时才有的韵律。它哪只是算账的死物件,分明是活着的、带着体温的老古董。
清晨的风凉飕飕的,卷着我们江津区通俗文艺研究会一行人,沿着盘山公路一路颠簸,爬上了重庆江津猫山600多米的山顶。山风裹着长江的湿气,这儿人稀空气净,一排板房安静地卧在山林间。
“来啦,欢迎!我是这‘乡音故事博物馆’的馆主,叫我老刘吧。”迎上来的老刘五十出头的中年汉子,皮肤黝黑,一口地道的乡音,一见便知是位精明人,握手时虎口带着劲儿。他脚下这片山,就是他根的所在。
“老刘,好好的生意不做,咋想起收藏这老掉牙的玩意儿?”我跟着他往馆里走,忍不住发问。
“缘分吧。”他嘿嘿一笑。老刘谈起了1993年跟着父亲去江西寻根,在老乡家瞅见了这些老算盘,心里痒痒的。他还谈到,曾经在重庆一财会学校学习,干过财务,做过生意,办过公司,三十多年商海历练,走南闯北,行走在江湖中,对古董产生了兴趣。他还说:“我对数字很敏感,当看到那木纹、那档位、那算盘,魂就被勾走了。”这一勾,便是三十年。五千平米的展厅,一万多件老物件,最让他得意的是那三百多架算盘。
一行人走进算盘厅,兴奋起来,没想到,算盘还有这么多的形状,光线显得幽暗,空气里浮动着一股陈年木料和土漆的混合味道,包浆圆润。我伸手拨了一下挂在墙边的一把大算盘,“噼啪”一声,珠子清脆悦耳。
“你听!”老刘侧耳道,“这声音,以前在商铺、钱庄,在账房、在戈壁滩的帐篷里,那是没日没夜地响啊。”
他指着一把长达两米二、足足七十档的大家伙说:“这可是功臣。20世纪60年代,没有计算机,中国科学院把这大家伙送进了大漠。‘两弹一星’的那些大科学家,就是在风沙里,靠着这小小的珠子,一遍遍验算。原子弹的轨道、卫星的数据,那是实打实一颗颗拨出来的。它不用电,抗冻,比现在的电子产品还皮实、耐用!”
听着这话,再看那被磨得发亮的珠子,我仿佛能看见那漫天黄沙中,一盏孤灯下,指尖飞舞,拨弄的珠声如钢琴演奏家郎朗弹奏的钢琴曲。
转过身,几架清代算盘更是吸引了大家的眼球。老刘领我看镇厅之宝——一把乾隆年间的紫檀木大算盘。长两米多,重达百余斤,悬挂在正中。红木框上刻着“蔚泰厚钱庄”,左右对联写着:“排好良心一串串,不为私利为天平”。上方还嵌着翡翠云纹,贵气逼人。
“以前的商道,讲究个‘信’字。”老刘拍拍那厚实的边框,“这上面刻的不是字,是规矩。”
看着看着,想起小时候,我学习算盘时的情景。“老刘,我念书那会儿用的算盘,为啥都是十三桥(亦称“档”)、十五桥,非得是单数?”
“哈哈,讲究多着呢!”他来了精神,“老话说奇数是阳数,吉利!十三寓意‘实发’,十五像满月。商家最忌讳‘亏’,你算算,‘盈亏进出’,单数正好落在‘盈’和‘进’上。”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:“再说,这算盘方方正正,珠子圆润,也是在教人做人要公道、要和气。”
展厅一角,还有几把袖珍得像个工艺品似的微型算盘。老刘小心翼翼地拿起一把,那是骨质微雕,用了螺钿工艺,精美得不好形容。“明清时候,这可是书香门第的‘抓周’礼物。小孩要是抓了算盘,那寓意着将来会过日子、善于经营。”
从东汉《数术记遗》里的记载,到《清明上河图》赵太丞家药铺柜台上的那一抹身影,再到元代定型,明代的黄金时代……一路走来,算盘早已不是简单的工具。它是中国人聪明的脑子,是我们在没电、没网的时代,跟天地算账、跟命运较劲的智慧。
下山的时候,山风更凉了。我回头望那藏在深山里的展厅,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那密集的“噼啪”声。
那是算盘在说话。从古代商肆的喧嚣,说到现代科技的静谧;从“两弹一星”的惊天动地,说到寻常百姓的柴米油盐。这声音,是中国人血脉里流淌的数学基因,永远清脆,永远年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