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 韩小东

在江津老城区，提起“小官山”，无人不晓。这个地名，因“小官山汽车站”而深入人心。20世纪50年代初，江津地区行政公署设在江津县城（今几江城区），随之而来的是众多地级机关单位在此设立。四川省第二十四汽车运输队（简称“二十四队”），便选址在围城公路旁，紧邻小官山池塘。

那片池塘在古老县内的南面，紧邻老城墙脚。其状若牛角，东临清平巷街，宛如牛角的根部；南接城关幼儿园（今几江幼儿园）及围城公路（原老城墙推平改造成了而今的围城公路）。恰似牛角的开口；西侧有条窄窄的小道，仿若牛角的弦；北抵杨嗣桥，便如那牛角的尖。整个池塘约五六十亩，最深处约两米，水面开阔，波光粼粼，如一泓碧玉，静静嵌在城中。池塘的水，常年流动，清澈不腐。水源自南侧注入，一路向北，流经杨嗣桥、吊井坎、一人巷、新华书店，最终从北固门汇入长江。那时，小官山池塘是县城妇女洗衣最爱去的地方。浅水处露出大大小小的石头，平顺一点的，便成了天然的搓衣板。洗衣的妇女三三两两，有的半跪半蹲在石边，有的卷起裤管站在水中，一边搓洗着衣裳，一边说笑着。那时没有洗衣粉，只有皂角巴（用植物皂角熬制出胶状凝固体）和极少数人能使用的肥皂。偶尔还能听见木杵捶打老蓝布衣裳的“啪啪啪”声，那声音节奏分明，在水面上空回荡，悠远而亲切。

虽然长江绕城留下了几处银色浅滩，本是难得的天然浴场，但一到夏天涨水季节，洪水汹涌。那时孩子们没有游泳圈等保护设备，安全得不到保障，因此大人们对娃儿去长江游泳看管得十分严格。而小官山池塘就不一样了。水面平静，流水不急。——那是属于我们一群“光屁股娃娃”的乐园。一入伏，热浪就裹住了整个江津县城。午后的太阳把青石板路晒得发烫，光脚踩上去能烫得人跳起来。下午三四点钟，日头稍稍偏西，我们四邻的娃娃们，在娃娃头的带领下，往池塘边跑去。往往不等走到水边，汗水已经把汗衫湿透，贴在背上痒酥酥的。哪里还顾得上从浅水处慢慢试探？跑到岸边，把汗衫往草丛里一扔，一个接一个“扑通、扑通”往水里跳。水花溅得老高，落在身上凉丝丝的，那滋味，比吃一根冰棍还解暑。岸上洗衣的嫂子们被水花溅到，抬起头笑骂：“这帮猴儿，慢点嘛！水鬼撵起来啦？”我们才不管，扎进水里先游几个来回，把一身的暑气都抖落干净。

水里最热闹的，要数“打水仗”。十几个娃娃分成两拨，一拨占东，一拨占西，双手拼命往对方那边用手击水。水花白茫茫一片，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，晃得人睁不开眼。只听见喊声、笑声、呛水后的咳嗽声混成一片。有时“战局”僵持不下，不知谁喊一声“冲啊——”，大家便一齐扑向对方。水底下更是暗流涌动：你悄悄潜过去，一把扯住对方的腿往下一拉，那人猝不及防，咕咚咕咚喝两口水，冒出头来抹着脸骂一声；回头正要报复，自己的脚又被另一人拽住了。水面上人头攒动，水花四溅，乱作一团，直到有人举手投降，或是有人喊“不来了不来了，喝饱了”，这才休战。也有安静的时候。池塘南侧水浅，水刚没过大腿，清亮得能看见水底的沙石。一群群寸把长的小鱼在脚边游过，慢悠悠的，尾巴一摆一摆。我们就猫着腰，双手悄悄合拢，屏住呼吸，等鱼游近。那鱼滑得很，眼看双手拢住了，手心一痒，它早从指缝间溜走了。有时候明明已经捧在手心，还没来得及高兴，它一蹦，又掉回水里，尾巴还在你掌心拍一下，像是故意气人。偶尔有谁真捉住一条，举起来得意地喊：“快看快看！我捉到啦！”大家哗啦啦围过去，那小鱼在掌心蹦跶两下，“啪”一声又掉回水里，引来一阵惋惜的叹息。不过也没人真生气，转身又去摸石头缝里藏着的螃蟹，或将小点的石头掀开。螃蟹更机灵，你手刚伸过去，它螯足会咬手的，如果躲避不开，会被钳住而疼痛。所以得小心翼翼迅速地抓住它的背壳。抓着了，看它张牙舞爪在手中乱划，开心极了，并向小伙伴们面前炫耀。然后带回家装在盆里或杯子里，可以玩上两三天啦。

最刺激的，是比谁“栽闷头”的时间长。深吸一口气，双手往前一伸，一头扎进水里。憋着气，耳朵里嗡嗡的，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，只觉得身子轻飘飘的，四周是幽幽的绿光。心里默数着：一、二、三……越往后越难熬，胸口发紧，脑子里开始嗡嗡响。实在憋不住了，猛地钻出水面，大口喘气，抹一把脸上的水，眯着眼问旁边的人：“我栽了好久？”那人说：“我哪晓得，我比你起来得还早呢！”于是大家又笑成一团。也有不服气的，抹抹鼻子说：“不算不算，我没准备好，再来！”玩得累了，就爬到岸边的大石头上歇气。石头被太阳晒得温温的，坐在上面，看水面被风吹起细细的波纹，阳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。偶尔有蜻蜓点水，翅膀在阳光下闪着银光。不知谁跑去公路那边的藕田里摘来几片荷叶，顶在头上当帽子，剩下半片盖在脸上遮阴。

玩到太阳偏西，岸上传来外婆们的喊声：“赵黑狗——回来吃饭！”“三娃——听到没有！”那喊声此起彼伏，拖得长长的，在池塘上空回荡。我们这才恋恋不舍地上岸，找到扔在草丛里的汗衫，往肩上一搭，头发湿漉漉地往家跑。跑着跑着，还不忘回头看一眼那波光粼粼的水面。夕阳斜照，那块池塘是我们玩耍的天堂。心里盼着：明天快点来，明天还要来。因为大街小巷实在太热了。

如今再想起，那池塘早已不在了。填了，盖了房子，修了路，再也寻不见半点痕迹。倘若是它还在，该是怎样一块稀罕的城中碧玉？又该是怎样的市井清欢？又该是怎样的城中湿地公园？那水花、那笑声、那一声声“扑通”，那些光着屁股的夏天，也只能在梦里，一遍一遍地听见，看见了。